許德謙博士牧師以數十年牧會和輔導的經驗，忠於信仰，根據精神分析的知識和洞見，撰寫了一系列文章，省思華人教會在牧養（及面對近年的社會事件）方面的痼疾和困惑，分享心得，並提出具體的建議，幫助教牧和信徒「拓寬心靈的紅線」，很有意思。現在結集成《拓寬心靈的紅線》一書，是值得任何有志於「陪伴」和牧靈工作的人都擁有一本。
讀完之後，我有幾個感想，是關於引進精神分析來開展牧靈輔導的，讓大家討論一下，說不定這會給促進華人教會牧靈輔導的研究和實踐，帶來一點幫助。
《拓寬心靈的紅線》的中心思想就是情感。情感關乎自我，情感處理是否得宜，決定了這個人能不能活出真我，會不會演變成情緒病或病態性格。因此，聆聽情感在關係復和及心靈醫治上起著關鍵的作用。從這觀點和立場，許博士進一步檢視了華人教會的牧養習慣，重構尊重情感的信仰和信念。
許博士多次指出，華人教會的習慣是太重知性和靈命，害怕情感，抑壓情緒和肉慾。無疑，這是華人教會的痼疾，許博士的建議也是對疾下藥。但我有些疑問，這些疑問不是出於我不同意許博士的分析和他所根據的精神分析的學理，而正正是因為我贊成他的剖判和對精神分析的論述，我希望能闡釋得更清楚。下面是我從信徒和精神分析的立場和角度所思考的：
一、首先，是紅線的問題。我同意情感很重要，捆綁情感的紅線也不該太窄。可是，還是得有道紅線。不過，紅線該畫在哪裡？精神分析並不如一般人所誤解的那樣，一味放縱情、慾。精神分析從一開始，除了呼籲世人注意情感和肉慾之外，同時也教導大家怎樣治理情感和肉慾才算得當。實際上，信徒來尋求牧靈輔導，往往是尋問：上帝喜歡我怎樣，不喜歡我怎樣？我怎樣對待上帝的喜歡和不喜歡？治理情感那部份的機能，佛洛依德曾經把它名為「良心」、「超我」；基督教則稱為「靈魂」。總之，即是問紅線在哪裡？經驗告訴我們，信徒對沒有紅線，或者把握不到紅線的焦慮，事實上跟被紅線捆得太緊時是一樣的，是很難過的。
二、聆聽情感最是關鍵，不適時的教導往往會變成壓抑，無助信徒解決問題。可是，聆聽並不是單單的聽，聆聽者除了要全心的聽之外，要有效解決問題，便必須回應。精神分析作為治療方法，最重要的治療技巧之一便是向病人提出「詮釋」，把病人的困擾安頓在Oedipus Complex的敘事裡，讓病人在坦誠中面對自己、把握自己，與他人建立親密和有意思的關係。同理，牧靈輔導不可能只是單單的聽，必須像精神分析那樣，作出「詮釋」。但牧靈輔導的「詮釋」，是一種特別的詮釋。潘霍華在《牧養是場冒險：靈性關顧12講》中寫道：「靈性關顧是一種特別的宣講」。牧靈輔導的「詮釋」也許便是這種特別的宣講。牧靈人幫助信徒撕開面具，真誠看待上帝和自己，向他「宣講」，將他的困擾安頓在「恢復上帝兒女自由的榮耀」（羅八21）的敘事中，與上帝復和，然後與人與己建立有意義的關係，活潑地生活。
三、可是，牧靈輔導與精神分析有一個本質上的不同，是無法跨越的。無論精神分析在治療方面可以為心靈輔導提供多少的啟發和幫助，在這一點上它必得止步。G.K. Chesterton曾經這樣描述（取笑）精神分析：「精神分析是沒有宣赦（absolution）的告解（confession）。」這雖然是大文豪的笑話，但他的確抓中了要害。精神分析與牧靈輔導一樣，鼓勵當事人透露心聲；但無論精神分析怎樣深刻、如何有用，牧靈輔導始終是關乎信徒與上帝的關係，上帝與信徒的修和自然得有上帝的參與。可是，精神分析師永不能代表上帝發言，因此也談不上宣赦。然而，宣赦在基督徒的牧靈輔導上有著不可替代的意義。「宣赦」既然不可忽略，我建議教會考慮恢復「告解」禮儀，藉著禮儀，讓信徒面向上帝，從「宣赦」得著醫治。
（作者為香港註冊社工，精神分析研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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