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四日的晚上，我在街頭表演默劇。有人問：「年輕人，究竟有咩動力驅使你咁做呀？係愛呀？定係責任？」「是神學。」容我在此以短文一篇，介紹敘事神學如何策動這一場默劇。1
敘事神學吸納保羅利科（Paul Ricoeur）的詮釋哲學和理論。2根據他的哲學，敘事神學不單由敘事進路只重視研究聖經文本，3亦同時著重人作為文本讀者的參與，以及人之存有本身的敘事性。若以系統神學的角度而言，敘事神學可謂有其獨特的人觀，4所以讀者與文本亦有互動關係。因此，敘事神學一方面催生我閱讀聖經的新體驗，另一方面也更新我對生命中信仰經歷的理解。
我會先談理論，再談實踐。利科跟隨加達默爾（Hans-Georg Gadamer）的詮釋哲學，5強調人在詮釋過程之中具有高度的參與性，而非如同科學家一樣，自以為可以抽離地研究分析對象（object）。6相反，了解文本意義的唯一途徑，就在於融合──讀者的視域要與文本的視域融合；這當然就是視域融合（fusion of horizons）的概念。7故此，利科亦提出「詮釋螺旋」（Hermeneutical Spiral）8的理論來表達人的認知和詮釋行為。其中，挪用（appropriation）或應用是不可或缺的第三階段。9在其中，讀者會透過全人（知、情、意）10實踐文本，進入「二次理解」（second naivete），11即是更深切的理解。
這更透徹地演繹了我們對「聽道」與「行道」之間的理解。聆聽和深入分析聖言並非終點，乃是為了挪用和實踐。不過，詮釋螺旋打破過往傳統詮釋的封閉性。傳統的詮釋（例：OIA釋經）雖則視應用為目標，但卻容易使之成為終點，甚至成為釋經之後的附加步驟；12觀察和演繹這些經文才是主菜和重點。我曾聽某牧師分享講道之法時提到：「我講道釋經的進路更多著重講述聖經的故事，如何應用的部份就交由讀者自行按感動而行。」然而，詮釋螺旋卻強調循環不息的詮釋過程，更強調讀者需要有創意地發掘如何挪用文本、當下的意義（what it means），方能真正理解文本之意（what it meant）。13所以，即使你昔日曾經以OIA的方法釋經，這亦非終點，不是經文的終極解釋。聖言仍然是活的，其意義仍然需要每個時代的讀者結合他們的處境再重新詮釋挪用，方能有效展開。所以，查考聖經並不是認識聖經的全部，實踐才是認識聖經不可或缺的必要條件。這兩點使我不得不挪用自己修神學時所讀的書、所寫的文章。
故此，當我閱讀布魯格曼的《先知式的想像》後，14我認為單單完成有關「基督徒先知角色」的學術專文並非神學學習的終點，極其量，這只是詮釋螺旋的第二階段：解釋。15於是，我在六月四日走到街頭以默劇的方式，實踐布魯格曼對聖經中「先知」的解釋：透過具象徵性的行動，判批極權的政權，16進而「二次理解」基督徒的先知角色在今世代的意義。從更深一層的敘事角度看來，文本其實投射出一個文本的世界，容讓讀者進入其中而活。17所以，當我以默劇實踐之時，我亦可謂同時挪用了聖經和《先知式的想像》之中那一個「肯定上帝掌權又委派先知以行動發聲」的文本世界（world of the text）到現實世界（world in front of the text）中。而當我挪用實踐一個如此肯定上帝的文本世界時，這亦成為利科所講的「見證」。當我們如此走上街頭實踐聖經，就見證了「這是天父世界」的真實。18
不過，最後我與朋友們因為違犯限聚令而被定額罰款，一行人都在那一夜經歷情緒上的苦痛。然而，敘事神學不但在我生命中策動這一場默劇，亦為我拉起序幕。不過，篇幅所限，我先就此擱筆。盼望此短文收窄你與敘事神學一毫米的距離。
1. 根據斯蒂弗（Dan R. Stiver），敘事神學最少分為三個學派：芝加哥、耶魯，和加利福尼亞。Dan R. Stiver, The philosophy of religious language: sign, symbol, and story (Cambridge, Mass., USA: Blackwell Publishers, 1996), chap. 7.
2. Stiver, The philosophy of religious language, 135.
3. 敘事神學不單只研究聖經有明顯故事性的敘事，亦包含書信體裁。海斯於1983年的研究就為敘事進路研究保羅書信開拓了重要的基礎，詳見Richard B. Hays, The faith of Jesus Christ: the narrative substructure of Galatians 3:1-4:11, 2nd ed., The biblical resource series (Grand Rapids, Mich. : Dearborn, Mich: W.B. Eerdmans ; Dove Booksellers, 2002).
4. 雖然芝加哥學派的敘事神學更多源自利科的詮釋哲學，過於直接由釋經作為起點，然而依筆者所認識，其中視人為詮釋性之存有的人觀與聖經不單並行不悖，亦能夠為神學帶來更新。有關上述的「人觀」，參Dan R. Stiver, Ricoeur and theology, Philosophy and theology (London: Bloomsbury, 2012), 91–117。詮釋人觀的討論尤見頁98-103。
5. Dan R. Stiver, Theology after Ricoeur: new directions in hermeneutical theology, 1st ed. (Louisville: Westminister John Knox Press, 2001), 53–55.
6. Stiver, Theology after Ricoeur, 45.
7. Stiver, Theology after Ricoeur, 45–46.
8. Stiver, Ricoeur and theology, 44–45.; Stiver, Theology after Ricoeur, 57.
9. Stiver, Ricoeur and theology, 99. 雖然「挪用」亦帶有「應用」（application）的語意，但因應翻譯利科的著作上，「appropriation」更常見，故此處選擇「挪用」。利科視挪用是「二次理解」——更深入的理解的的必要條件（necessary condition），但並不是充份的條件（sufficient condition）。簡而言之，挪用是理解和學習中必要的，卻不是全部。
10. Stiver, Ricoeur and theology, 41.
11. Stiver, Ricoeur and theology, 43.
12. Stiver, Theology after Ricoeur, 69.; Stiver, Ricoeur and theology, 56.
13. Stiver, Theology after Ricoeur, 46.
14. 布魯格曼著，謝樂知譯：《先知式的想像》（台北縣中和市：台灣基督教文藝，2009）。
15. Stiver, Ricoeur and theology, 37–38.
16. 布魯格曼：《先知式的想像》，頁69–70, 90–94。
17. Dan R. Stiver, Ricoeur and theology, Philosophy and theology (London: Bloomsbury, 2012), 49.; Paul Ricœur, Time and narrative. Vol. 1, trans by. Kathleen McLaughlin, Repr. (Chicago, Ill.: Univ. of Chicago Press, 2009), 81.
18. Stiver, Ricoeur and theology, 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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