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最熱切討論的國際議題莫過於以色列和巴勒斯坦之間衝突再起，吸引我們眼球的可能是以色列有如黑科技般的軍事技術，又或者是巴勒斯坦人家園被毀的苦況。香港人很自然就進入了孰是孰非和應該支持哪一邊的討論，有人將香港人的抗爭經驗代入了巴勒斯坦人的處境而與他們同氣連枝，另一邊廂亦有人認為巴勒斯坦政府支持《港區國安法》而且與中國、伊朗來往甚密，所以應有此報云云。
應該是好事的是，我們似乎已經離開了香港教會宣稱「因為以色列是上帝應許給猶太人之地，所以我們應該支持以色列」的年代。若然今天有人在公開場合如此呼籲，形象應該會變得和叫人要順服掌權者的「耶L」一樣。香港基督徒和傳媒之間的討論，大多集中在以色列的殖民行動和炮轟建築物，以及過去數十年巴勒斯坦的人權狀況。不過，討論之一面倒甚至將以色列和一些蹂躪人民的極權國家相比，但實情上以巴衝突背後所代表的地緣政治和國際關係，比起我們想「分忠奸」的希望，複雜得多。
沒錯，的確巴勒斯坦人的遭遇是很悲慘，但若然我們嘗試代入以色列人的處境，就會感到難以辨別誰是「正義」一方。從聖經中描述猶大國在公元前六世紀被巴比倫所滅開始，他們流散了二千多年，終於在一九四八年成功復國；但就馬上被周遭整天都想要消滅她的阿拉伯國家圍剿，過往七十多年都活在戰爭和準戰爭狀態，就連女性也需要服兵役。而敵人不只來自外面，還有內部的激進阿拉伯人：是次對以色列發動火箭攻擊的哈馬斯，目標是要將猶太人趕出以色列和建立一個以耶路撒冷為首都的伊斯蘭國家（注意，不是要求巴勒斯坦獨立，是要將猶太人趕出以色列）。當然，哈馬斯有多大程度代表全個巴勒斯坦又是另一個問題了。
再宏觀一點看，以色列由立國開始，背後就有著以美國為首的西方國家支持，在國際格局上與美國敵對的勢力很自然就會支持阿拉伯人：冷戰年代是蘇聯，現在就是中國和伊朗，結果以巴的衝突並不單單是他們國內的問題，而是世界兩個陣營之間的代理人戰爭。特朗普年代的外交手腕成功令以色列和周邊阿拉伯國家和好，到底是失去兄弟支持的巴勒斯坦人把心一橫決定all-in賭一鋪，抑或是某些國家見到以色列的外交進展，所以加強對哈馬斯的軍事援助，引致今次的衝突，就是更耐人尋味的地方。
基督徒很喜歡說「從信仰的角度出發思考這個問題」（這裡好歹是《時代論壇》），著名的聖經研究學者布魯格曼（Walter Brueggemann）在他的著作《蒙揀選子民？以巴衝突下研讀聖經》（Chosen? Reading the Bible amid the Israeli-Palestinian Conflict）就對我們說不能直接把聖經硬塞到當代作為一種「答案」。布魯格曼的處境是要回應美國的福音派教會指「以基督教立國的美國人無論如何都應該支持以色列，否則就是反猶主義」的思潮，指出以巴之間的衝突並不是甚麼屬靈爭戰，而是兩個族群之間如何相處的政治問題；雙方需要的是對話和妥協，而不是使用宗教語言各執一詞。箇中的神學推論因篇幅所限恕筆者無法在此盡錄，但布魯格曼的進路或許能對我們希望在社會議題尋找信仰切入點的時候，帶來一點提醒：聖經並不是用作告訴我們應該支持哪一邊的指路明燈，與其花時間咬文嚼字從經文中尋找啟示，倒不如用心聆聽雙方的衝突點其實是在哪裡。
以色列和巴勒斯坦之間的恩怨情仇之錯綜複雜，實在只能說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大眾傳媒所塑造的「奸角」──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在我們作為旁觀者的角度是一個強硬的猶太民族主義者，但又有幾多人知道他哥哥是在一九七六年烏干達恩德培機場劫機事件中，為了拯救被巴勒斯坦恐怖份子挾持的一百○六名以色列乘客而犧牲的特種部隊指揮官？倘若你有看過以色列中央情報局摩薩德如何追至天涯海角，將殺害猶太人的逃亡納粹軍官和阿拉伯恐怖份子逮捕或暗殺的故事，縱使你未必認同但或許你會有點明白，為何「連登」有人說：「原來只要有實力，根本唔需要擔心畫面唔靚」。說這些話並不是想合理化以色列的一切行徑，但若然我們不了解以色列人過去所承受的便貿然批評，其實亦是有失公允的。
想必我們都認同，以色列對待巴勒斯坦人的方式不能接受，尤其他們只想要巴勒斯坦地而不要巴勒斯坦人的殖民行徑；但是在另一角度，以色列人希望在中東有一個和平生存空間的需要也是不可忽視的，正如電影《黑暗對峙》中邱吉爾的經典對白“You cannot reason with a tiger when your head is in its mouth.”。國際政治並不是電視連續劇，沒有分明的英雄和壞蛋，亦不是消滅誰人就可以天下太平的童話故事。世事往往不能黑白二分，因為從來沒有絕對的正義和絕對的邪惡。以巴對我們可能只是茶餘飯後的話題，但其實同樣道理下我們每天都會遇見「應該支持哪一邊」的事。歷史告訴我們的是，面對衝突時需要的並不是尋找所支持的陣營，而是要理解各自的處境，否則就只是見其木而不見其林。
（作者為香港基督徒畢業生團契助理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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