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代論壇訊】情緒，在現今功效為本的社會往往被視為阻礙生產力的負面力量，最近卻有新書討論情感的積極能量。香港浸會大學人文及創作系高級講師駱頴佳博士最近出版《情感資本主義》，探討情感所隱藏的道德力量，即情感在喚醒良知及推動社會改革上的重要性，於十一月六日舉行網上新書分享會。駱頴佳期盼香港人能保守自己的情感觸覺，以免讓速度化、勞累化的資本主義社會使自己的良知麻木，並找到推動社會變革的可能。
現代人成為功績主體進行自我剝削
現代社會的職場上，員工總是被要求保持平穩情緒、好好管理情緒以確保工作效率，而人們亦總是被灌輸要作仔細的生涯規劃，追求一個「成功」的人生。作者駱頴佳梳理社會哲學家韓炳哲（Han Byung-chul）在《倦怠社會》的理論，指出資本主義發展至今，不斷將人塑造成過度追尋功績的「功績主體」。在工作中其方式並不是透過懲罰，而是透過不斷的肯定，令人甘願就範壓迫自己、進行自我剝削、約束自己的情緒，甚至會譴責自己做得不好。
駱頴佳舉例稱，有特效傷風藥廣告描述一位在辦公室病得很嚴重的員工，工作沒精打采，被看起來很兇惡的老闆叫進房間。老闆沒有責備她，而是把標榜「無睡意」的藥遞給員工，最後員工恢復精神狀態繼續工作。駱頴佳認為這是資本主義社會的病態，「病到死唔係返屋企休息，而係要快速好返，繼續工作，係病都無得病」，指出這樣的社會機制容易令人感到怠倦。
服務性行業亦要求員工經常保持笑容面對顧客，駱頴佳指這工種屬情緒勞動，「明知自己唔開心，但都要對住佢地笑」，個人的情感被職場文化操控，不再由自我出發。駱頴佳亦提到社會鼓勵每個人自己增值、追求成就的文化，成就一個憂鬱和倦怠社會，人與人之間漸漸與別人產生距離，減弱自我與他者的聯繫，「同人有比較，驚人叻過自己」，使人變得孤單，只追求生活安穩。
讓情感重新流動 關心他者及公共事務
駱頴佳提出假設，認為若要進行社會改革，不能單靠理智，更需要有情感力量作支撐。他指資本主義下，人們的情感被工作壓抑，若要從冷漠主體變成會關懷別人的主體，首先要尋找釋放情感的中介。
駱頴佳引述法國哲學家斯蒂格勒（Bernard Stiegler）的說法，指出在力比多經濟（libidinal economy）中，即一種透過情感流動來運作的經濟，情感「同時是毒藥，同時也是解藥」。當情感是毒藥，指的是在資本主義文化中，原本的情感動力被轉化成滿足資本家賺錢的目的，或政治家的目標，令人對他者及公共事務冷漠、不想思考，造成「情緒短路」；駱頴佳指可理解為「港豬」。而當情感能夠流通就會作為解藥，人們能關懷他者、建立正義感，人與人之間形成情感共同體，構成社會改革的新力量。
駱頴佳闡述，過往有不少人工作累了，就會透過消費、享樂來釋放工作時壓抑的疲累和慾望，消費夠了又再繼續工作；但在過去一年到今天的反修例運動中，不少人能夠透過遊行、集會等方式釋放憤怒，當情感不再短路，便能促進公民社會的力量。他又引述荷蘭思想家史賓諾莎說法，指出人的情感流動並非單向，而是能夠互相感動、充盈。
他舉例，去年曾有一群香港媽媽在遮打花園集會，哀悼反修例運動中受傷的年輕人，正正就是將大家在面對社會事件時的哀愁情緒，轉化成社會運動能量的重要媒介。他強調，這些儀式能令大家在哀悼過程中，情感得到抒發，獲得道德力量。他亦提到社區中的連儂牆，令大家重新思考和佈置社區空間，也是重新將正義感等能量轉化到公民社會的方法；黃色經濟圈的小店，就是將大家的消費情緒，轉化成一種追求公義的力量。他又提及，教會群體也可以建構這種情感共同體，當情感被打通，便可成為一種改革社會的力量。
個人層面的情感轉化操練
駱頴佳在分享會上亦提供了一些方法，讓人能在個人層面進行情感轉化的操練。首先，他認為人需要學習辨識自己的情緒，為情緒命名，而非壓抑和否定。此外，他亦覺得人需要有停頓和放空的空間，以新的目光檢視日常。他引述熙篤會修士梅頓（Thomas Merton）的說法，人的停頓是一種獨處，可培養對弟兄姊妹更多的愛。而人難以「單打獨鬥」，他肯定「圍爐」的價值，認為群體有助建立情感共同體、彼此充盈、鞏固彼此的心靈能量。最後，他強調透過修煉，如跑步、寫作等來建立專注力。
在回應交流的環節中，駱頴佳表示過往對公民社會多是較理性的討論，認為建構有關情感的論述可有助促進理想社會。他又認為這個新的理論框架可以應用至不同地方的抗爭運動中，因不同的運動皆涉及情感。
是次分享會主題為「一個受傷的社會，可以談情感嗎？」，由小息書店主辦，dirty press協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