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記得那種感覺⋯⋯鍾耀華記得。他希望大家記著那種感覺。
審訊結束了，要等待裁決，但歷史舞台的血汗與淚水，法庭又如何審判呢？
四年了，又要再等差不多半年。戴耀廷在法院大樓內望著落地大玻璃外的藍天、遠景，沉思。年輕的被告鍾耀華卻在庭外說：「不甘心做籠中鳥。」
不甘心。佔中案的審訊結束了，鍾耀華為香港人說了三次「不甘心」。在審訊中，他與其他年輕的被告一樣，沒有作供，沒有自辯。很沉靜。
鍾耀華說：「我始終不相信，經歷過自由的我們，在心底裡會甘心做籠中鳥，真的不相信⋯⋯」到結束時，他再說：「不甘心，始終不甘心做籠中鳥。」
年輕人的心聲在庭外再被聆聽。結束審訊了，鍾耀華不徐不疾地說出自己的心聲。他說，法庭無法找出真相，法庭無法審判大家。
他是很平靜地講，就是講「不甘心」的時候，好像連慨歎也沒有，望著眼前的鏡頭，想著外面的人，反問大家，挑戰大家，更難得的是，他鼓勵大家。
九位被告，像同班同學，又被稱為兄弟姊妹。按照慣例，在暫告一段落的階段，為記者來一張全體大合照。鍾耀華跟隨大家，由四樓走到法院大樓地下的訪問區，那是一個簡單的記者會，寒風迫人。
各人依照被告的編號逐一發言，鍾耀華的編號是D7。在法院的被告欄，鍾就是坐在第七張櫈，全體活動時，他常站在旁邊。在這個結束的記者會上，他站到最邊緣的位置。
這四個星期，有資深大狀代表他說話，但卻無法講盡他的心聲。他在記者會上，為香港人講了一番很長的說話。
審訊是甚麼一回事呢？
有人慨嘆法庭無法還原真相，有人默默接受自己的故事、心聲未被聆聽，有人想看清楚香港司法獨立是真還是假。聽罷辯方各位資深大狀的結案陳詞，大家好像明白更多，但法庭的裁決仍是充滿懸念。誰人有罪？誰人無罪？
雨傘運動的真相像碎片散落民間，各人有珍藏的片段。經過十八日的聆訊，四個星期，今早結束、休庭，要等到明年四月九日再開庭，聽取法官的裁決。這場仗還未結束。
九位被告依次為「佔中三子」戴耀廷、陳健民、朱耀明，及陳淑莊、邵家臻、張秀賢、鍾耀華、黃浩銘、李永達。戴耀廷在庭上結案陳詞時自辯，陳健民以證人身份作供，其餘七位並未在庭上發言。
學生領袖之一的鍾耀華今早在記者會上說：「真正的審訊，不在法庭內，是在歷史的長河中，在每一位日常生活的實踐中。試想，在法庭內這麼多日，講甚麼都好，試想當日開始參與雨傘運動，試想大家怎樣抵禦警察的襲擊，大家是否記得九二八去金鐘時，很緊張，對香港的關心，很擔心與朋友失聯。」
「法庭怎可以捕捉這些片段？法庭怎可以捕捉血汗？你的流血、你的汗、你的眼淚，可以捕捉到這麼長的運動中，大家怎樣互相砥礪、互相支持嗎？旁邊營幕的人，成為你的朋友，他們的故事，大家每一日背負著生活的重擔，繼續參與運動。這些片段，無奈、失望、堅持，法庭無法呈現、捕捉，如果講真相，這才是真相，法庭做不到。」
「所以，無論結果怎樣，判幾多年，怎樣審訊，法庭不能審訊我們，真正審訊我們、審訊這場運動的，是每一個人的日常生活實踐。如果你堅持，你記得那種感覺，繼續在生活中做可以做的事，你就在審判這場運動。你正在做甚麼，就是為香港、為這個運動做。」這是鍾耀華一貫的心聲，他在結束審訊時，再有機會向大家講出來。說到這裡，他被現場群眾的掌聲中斷。
鍾耀華繼續說：「大家常說九子案，其實不是⋯⋯每一個參與的人都有份，所以不是九子案，是雨傘運動案件，是一生的課題。」
「大家都有感想，是你們的案件。無論是否被告，無論是否來到現場，只要大家繼續在自己的崗位努力，大家就一齊。」
「最近香港幾年發生很多事情，大家會覺得現在香港無希望，我不否認香港是有很多問題，那不是香港的問題，是自己生命的課題。我始終不相信，經歷過自由的我們，心底裡會甘心做籠中鳥，真的不相信⋯⋯」現場再有掌聲，鍾耀華在掌聲後繼續。
「你說社運低潮，反抗無用之類，我覺得很多人正在『做野』，不是一『做野』就會講出來，就像我們九個人在鏡頭前講話，因為要『做野』，就不是話語可以表達。真正的運動，不是話語的爭競、比賽，是我們的實踐。實踐時，往往未必可以用話語講到。我相信、望到在鏡頭外的大家，不甘心，始終不甘心做籠中鳥。」
張秀賢是另一位學生領袖。他帶著笑容表示，由參與佔領運動到現在受審，是實現當年學生會的政綱，是「找數」，是中大同學支持他去公民抗命。
黃浩銘總是充滿活力和活潑，他感謝政府檢控他，令他可以知道有這麼多堅定不移的戰友。他承諾，無論是否被判有罪，或刑期多少，他會繼續為民主、公義戰鬥。
邵家臻在審訊期間顯得較為沉鬱。他在記者會上說，審訊是一個重擔，將他壓得厲害，剝奪了他的笑容，卻沒有剝奪他的決心和堅持。說到這裡，他哽咽。真情流露。
陳淑莊最激昂，她說，在審訊中，她感受強烈，被告和支持者都有很多情緒、擔心、憂慮，但九位被告坐在一起，在dock內，即被告欄或犯人欄，大家是同伴，與支持者無分別、無距離，她感到「好安穩、好安然，甚至好歡樂，好有信心」。
陳淑莊說：「就算條路幾難，就算進入了無選擇的時代，我們無得怕，怕就被人踹。」
李永達講述自己過去公民抗命的歷史，說自己是「快樂受審」。他勉勵大家，現時形勢艱巨，要有持久力。
戴耀廷只是簡短講話。他表示不會放棄，堅持用和平方式爭取民主，仍然抱有希望，而且願意去犯「散播希望的罪」。陳健民說，審訊令更多人明白《基本法》賦予大家示威的權利，政府有責任為示威者提供協助，不應不合理干預。九人仍然支持公民抗命、非暴力的抗爭，希望市民理解，並願意努力為香港爭取民主。他代表三子感謝法庭給予辯方充裕的時間作供。朱耀明說，審訊期間重溫歷史，令他感動。他重申，對香港未來，要繼續用和平、非暴力的方式，以公民抗命去面對不合理、不公平。
九人被控串謀公眾妨擾、煽惑公眾妨擾、煽惑他人煽惑公眾妨擾等共六項罪名。控方今天回應辯方的結案陳詞，控辯雙方再就憲法中的公民權利作澄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