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美筠博士這部最新出版的藝評集，既新又舊，因為書中收集了她從上世紀九十年代至今的重要文藝評論文章，記錄了作者一路走來的心路歷程，亦見證了她在本土文藝評論工作付出過的努力和貢獻。我一直欣賞吳博士推動文學、藝術的負擔與熱誠，她經常慨嘆香港社會對文學的漠視，不過她仍未死心，依然堅持理想與異象，在逆境中奮進，甚至努力做藝評這類高難度卻可能吃力不討好的冷門工作。
藝評之所以高難度，由於它是一門需要跨越科際界別並作出融會整合的學問，能讀通一個領域已經不是容易的事，何況要貫通不同領域，真是難上加難。這本文集正是要向難度挑戰。作者的確藝高人膽大，遊走於文學、舞蹈與劇場等不同文化領域之間，欣賞、詮釋及論述，由此可見美筠的博學和識見，但她又不止學問廣博，其文章亦處處展現她觀察和理解的深度和細緻。
當品讀作者的文章時，尤其是第一輯「讀過界」的文章，有一個問題不斷在我腦海裡徘徊，很想提出來與大家一同思考及討論，就是關乎詮釋學的問題。我覺得任何跨科際整合的工作，必然涉及詮釋學這門學問，文藝評論也不能例外，而我深信美筠博士在做藝評時亦意識到這方面的重要性。正如她寫道：
「不單是詩畫舞聯合表演那麼簡單，詮釋者重視的是對話，……文字如何跟線條顏色對話？」（頁26）
「觀眾雖然似乎是沉默的，但他們都表達了自己，我們圍坐著，每人只看到表演的其中一個角度，但我們有自己的聲音。」（頁27）
「我首先不得不承認作為對《雷雨》熟悉的觀眾，難免會因過份熟習劇本而有很多先設的期望，以及預期的失望，這是把經典推上劇場的實驗所帶來的鉅大考驗，包括讀者接受論的詮釋危機或過度詮釋的危機，包括前例積淀的歷史包袱；……」（頁35）
「……大部份優秀的文學作品的閱讀，是創作主體和接受主體在互相影響和彼此對話的過程中完成。劇場演繹若視為文學閱讀的完成，理想來說也包含超越各自視野，互相滲透，使雙方達到新的基點上的『視野融合』。」（頁155-156）
詮釋必然涉及作者、文本、讀者（受眾）之間的互動和對話。當中亦自然涉及因歷史（時間）的間距而造成的文化差異應如何處理的問題。語言亦是詮釋學必然關注的核心元素，語言固然並非單指語音及文字，不同的文化文本就有不同的語言。文學有文學文本自己的語言，不同劇場藝術文本亦各自有不同的藝術或美學語言，舞者有舞蹈的美學語言，傳統戲曲藝術也有自己的美學語言，電影有電影的美學語言等。不同語言如何跨界融合？如何創新重構？如何互涉？全部都是非常複雜的詮釋學難題。我看這部藝評文集其中一個艱巨任務，正是要梳理這些問題。
就以〈舞出《雷雨》潛壓的人性糾葛〉一文為例子，嘗試討論以上的詮釋學難題。作者在文中如是說：「如是者我不斷利用所觀看的肢體語言、舞台符碼來詮釋導演對《雷雨》的詮釋，便驚訝他對經典詮釋的忠誠。」（頁42） 這裡指的「對經典詮釋的忠誠」是甚麼意思？有多「忠誠」？指的是在詮釋上忠於《雷雨》這文字文本的原典（written text）嗎？若是這樣，作者豈不是曾經指出，《雷雨》本身作為一部文學作品，是以文字這種語言符號作為傳達意義的載體，跟以劇場上的肢體舞蹈這種語言符號明顯不同，何況正是期待要以後者來詮釋前者，打破及跨越文學文本的界限，大有「去文本」的意味（頁36）。那麼，舞蹈這文本如何在詮釋上忠於原本文學經典的文字文本？抑或作者所指的是忠於《雷雨》作者的原意（author intention）？
但詮釋學的其中一個爭論點，正是質疑忠於作者原意是否可能？何況我相信吳博士亦明白「讀者接受論」在詮釋學上的意義及重要影響力，她甚至反而擔心過由於自己對《雷雨》這文字文本的熟悉而造成對舞蹈劇場上演中的文本的過度詮釋的問題。如果承認「讀者接受論」的確扮演重要角色的話，就不能否認在舞蹈劇場上演的《雷雨》，已是一個經詮釋後重新創作的文本，特別強調的是，讀者（觀眾）就是其中參與創作的作者，那麼，為何要求舞蹈劇場的導演或讀者（觀眾）在詮釋時須要忠於原著？事實上，這是將文學經典改編作劇場或電影演出時經常提出討論的問題。當然，如吳博士般熟悉《雷雨》這文字文本，自然能夠判斷舞蹈導演「對經典詮釋的忠誠」，可是一個完全未讀過文字文本的《雷雨》的觀眾，怎能判斷「對經典詮釋的忠誠」？是否他們就不能觀賞新創作的舞蹈文本的《雷雨》呢？當然作者必定知道我在上文提出關於詮釋學的問題，事實上她在第二輯「讀到劇場」內好幾篇討論文學改編電影或舞台劇的文章中，亦提出了容許重新再創作、意義重構的自由度和創作空間這類有關詮釋學的議題。上文的討論，旨在帶出這問題的複雜性而已。
我覺得特別有啟發性的是第三輯「翻字過紙」，在文章中作者提出另一種跨界融合──文藝與政治──的可能性及其特殊意義，她引介努斯鮑姆（Martha C. Nussbaum）的「詩性公義」（poetic justice）來說明民主社會裡人文素養的需要：「充滿暢想、想像的文學不是純粹壓倒意志的盲目感性力量：文學與公義，不是感性和理性，而是詩性和理性的彼此調整。」（頁163）令我想起沙特（Jean-Paul Sartre）亦曾經提過，文學須要介入社會，文學家須為他所身處的時代而寫作，從而守護人民在日常生活中存在的自由的說法。近年，「香港優先」、「香港人自決」、「本土」、「港獨」已成為城中熱論的政治議題，卻少有人從文藝角度去思考本土，第三輯裡面有幾篇文章，正是作者思考文學與政治的跨界融合之成果。
第四輯「讀成圖影」，此輯文章可分兩類，一類是討論在公共空間中展示的雕塑或裝置藝術的象徵意義或藝術意涵，既然涉及城市的公共空間，自然就離不開上述所講藝術的政治性和社會行動的藝術性這類有趣和至關重要的課題。人生如演戲，日常生活的場所就是一個角色表演的舞台，各人按照生活的角色在各種社會、政治及人際關係中作自我表演（presentation of self）。電影藝術的其中一個任務，正是將「人生如演戲」這現象如實地反映出來，作者在這一輯收集的另一類文章，就是屬於詮釋電影文本的藝評。
本書作者不僅是一個詩人，從她這本藝評集所展現的，是她不斷努力要成為一個詩意的存在者的過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