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

感恩節過後，許多教會開始安排將臨期的聚會和教堂佈置。將臨期在德國教會傳統是個大節期，猶記得留歐時期在海德堡的那十年歲月，將臨期前，每天三、四點鐘，天就暗了，看到門前厚厚的積雪與路上滑溜的結冰令人真的不想出門。作為旅歐留學生，當年在這種冰天雪地的異鄉中，或多或少要不出現輕微的憂鬱症，就是思鄉情懷縈繞心底。

但是在寒冬中，走在漆黑的小徑上，常常看到天空格外清亮的星星，許多游子的心聲，都在這仰望群星的夜晚，得到一種安慰。在星空下孤單獨白，對夢想的盼望和期待的堅持有了新的力量。走進老城，點綴溫暖的聖誕市場，人群結聚在不同的攤位前，讓人感到有如回到中世紀的小鎮。這時，如果能手中一杯冬酒（Glühwein），加上幾個好友天南地北吹吹水，再到教堂裡聽聽並默想音樂，然後到聖壇前點燃一支小蠟燭，輕聲說出一個將臨期心中的小小禱告，心底處的暖流似乎又回升上來了，回家後或許還可以寫多幾頁的研究報告，充滿信心地夢想結業那天的快樂。

回到香港後，商場充滿了很多商品和促銷活動，喧囂的人群中，多了一份獨行的寂寥，多種美食當前，卻找不到知心好友可以任性暢談，走在霓虹燈的街頭，少了昔日那種深夜中的孤單與寒冬裡的友情。今年的將臨期自十二月二日主日開始，連續四個將臨期主日的主題分別是希望、信心、喜樂與平安。針對這四個主題，教會一般都有默想的經文，例如：主已經臨近（羅十五12-13），預備主的道路（路三4-6），主降生帶來的喜悅（路二10），榮耀歸於至高處、平安歸於地上神所喜悅的人（路二14）。

經過九龍西補選的香港與九合一選舉的台灣，加上對抗爭起訴的幾個案件，在幾家歡樂幾家愁的交織中，今年的感恩季節似乎添增了不少的麻木和冷漠。因著分享一些朋友的失落，我深深感到一段歲月似乎即將過去，未來的路是嶄新的，也是陌生的。面對這段時間的鬱悶、無力感和說不出的茫然，不禁問自己，今年將臨期的四個主題，希望、信心、喜樂與和平，可以對基督徒有甚麼特別的意義？一些沉思出現在將臨期晦暗的黃昏，也閃現在曙光微現的清晨。

當我思考希望的時候，首先我必須承認，這一年雖是有喜有悲，回望中依然充滿感恩，但當我注視與談論著一些人與事，愈看愈想越無奈，更加深了對人性的失望，因此對人的謊言與偽善有更多中肯的清醒。與此同時，更明白，若將信心建立在人的承諾或制度上，終究會有失望或沮喪的時刻，因為我們所倚賴並維護的對象很可能與我們所想像的並不一致。眼前的社會與教會，表面繁榮和快樂，深處卻是沉重的壓力與不想說真話的沉默，喜樂變成是一種苦中作樂。身邊的朋友和弟兄姐妹充滿著埋怨和指摘，卻在表面的和諧中，獨自面對自我深處的不寧靜與不平安。

將臨期第一個主日前的一星期，我參加教會早上的聖餐崇拜，適逢這週陰雨綿綿，我刻意不打傘走在中環的細雨中，帶著濕漉漉滴水的頭髮，靜靜地仰望教堂中復活耶穌的聖像，搖曳的燭光中，我多了一點體會，現世的盼望總在絕望中閃現，搖晃的信心因著十字架偶被堅固，由感恩發出的喜樂卻出現在為罪與苦難憂心的臉龐，醫治的平安惟有在聖靈的愛的醫治中體會。當我們得以在基督裡默觀不完美的自己和這殘缺的世界時，我們才能不被這世界的黑暗所吞滅，對人性與世界的盼望、信心、喜樂與和平，得以在卑微的馬槽與它指向的十字架中得到解讀。

將臨期是沉思與安靜的時間，那卑微的馬槽呼喚我們，祂知道我們的深夜與寒冬，祂呼喚我們回歸人本質的軟弱和無助，容許自己不再自稱英雄，沉默地面對自己的有限與殘缺，呼求基督的能力與光芒從不起眼之處發出，在沉默與謙卑地凝視中，等候基督的光芒與生命的力量從內裡發出。

將臨期邀請我們注視與凝望基督的愛和恩典，而不是自己和他人的成功或失敗。

（作者為中國神學研究院助理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