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洲實踐神學學會（香港）（Asia Academy of Practical Theology, Hong Kong）於二○一八年成立了。在亞洲，這可能是首個成立旨在推動實踐神學發展的組織，這也意味實踐神學運動在亞洲區正式展開。也許，這是遲來的春天。在西方，實踐神學運動，早於上世紀的下半葉百花爭相綻放，至今已重鎮林立，著名的有國際實踐神學學會 （International Academy of Practical Theology）、英國和愛爾蘭實踐神學協會 （British and Irish Association for Practical Theology）、發源於美國的實踐神學協會（Association of Practical Theology）、國際神學實徵研究協會 （International Society of Empirical Research in Theology）、南非實踐神學協會（The Society for Practical Theology in South Africa）等，而實踐神學的專門學術期刊也有多種，包括《國際實踐神學期刊》（The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Practical Theology）、《經驗神學期刊》（The Journal of Empirical Theology）、《實踐神學》（Practical Theology） 等。
「實踐神學究竟是甚麼？」這一問，考倒了不少人，甚至包括神學老師。一般操漢語的，經常直覺地把實踐神學誤解為一些講求實用的神學，諸如小組查經法、三福四律佈道法、教會增長一百招等。對於他們，「實踐」即「實用」，「實用」就是「非學術」，是「技術」，非學問性的技術。在神學圈子裡常見的答案又是怎樣的呢？教授們的回答萬變不離其中：「實踐神學，就是把哲學神學、歷史神學等的研究成果，應用到牧養現實中。」因此，學習神學的次序，該先是修讀系統神學、聖經研究、基督教歷史等科目，而後才是牧養實踐科目。他們說：「先要打好神學理論基礎，方能懂得好好實習，才能具足夠的底子，不偏離正道地去講道、輔導、社關。」如此，理論與實踐的關係就被定性為直線性的——從理論推演出實踐方案，或轉過頭來，以實踐修正理論。
錯！這些想法，實在極之落伍。二十世紀從各方面湧起的思想巨潮，早已從本體論、知識論的路徑，淘盡了這些誤解。哲學詮釋學、批判理論、語言哲學等等，都否定了「理論vs實踐」的二元界分。例如，哲學詮釋學就以亞里士多德的phronesis來理解人文知識，指出「實踐」（praxis）是有異於「技藝」（techne）的，其性質是德性的，以圓滿（eudaimonia）為願景，並且，「理解」（to understand）與「應用」（to apply）根本不是兩回事，甚至根本不是兩個步驟。1當今批判理論大師哈伯瑪斯也指出，各種知識，皆源於其背後的三種人類旨趣 （human interests） ——經驗科學背後的控制旨趣、歷史科學背後的溝通實踐旨趣、批判科學背後的解放旨趣。2筆者最喜歡的傅柯 （Michel Foucault） 更點出了知識與權力從來都是非二實一的盤錯，這徹底地抵抗了現代性所罹患的「理論／實踐二元」經典流行病。這些思潮，早已橫溢到不同學科領域裡—社會學、心理學、人類學、政治學、科學哲學、歷史學、文學等等。
或許，你會說：「這都只是俗世學問的玩兒吧，與基督教信仰傳統無關！」非也。上世紀展開的實踐神學運動，正是這場思潮的中堅。數十年來，西方世界的實踐神學同道們，已為我們做了很豐富的工作。簡單而言，這場運動，以兩條腿走路。其一是重新探索神學的本質，指出神學的本質是實踐性的（theology is essentially practical）；其二是倡導，做神學也好，辦教會也好，都不為其他，只為以聖言轉化個人、教會、社會、世界，讓上帝的形象活現人間。
「神學的本質是實踐性的」，這是第一條腿。在上世紀中期，西方的實踐神學圈對神學的本質進行了很徹底的追本溯源。他們強調，由中世紀到宗教改革時期，神學作為一門實踐科學，其實具有很堅實的傳統。3例如，與Thomas Aquinas齊名的中世紀神哲巨人John Duns Scotus就堅持「我們必須宣稱，神學純粹地是一種實踐慣習 （habit）……被神學慣習所圓滿的智性，會理解上帝為一個該被愛者，並據此導出實踐的規則。因此，神學的慣習是實踐性的。」4馬丁路德也發出了嚴厲批判：「神學，在於其實踐，而不在其思辯和猜想。舉凡缺乏實踐的推問……都是一文不值……真正的神學，是實踐性的；思辯神學屬於地獄裡的魔鬼」（Martin Luthers Werke, Weimarer Ausgabe, TRI no 153）。按此，實踐神學運動骨子裡其實是要提倡神學該重歸傳統。
「做神學也好，辦教會也好，都不為其他，只為以聖言轉化個人、教會、社會、世界，讓上帝的形象活現人間」，這是第二條腿，涉及做神學的旨趣。實踐神學銳意把神學牢牢的扎根於現實中，她第一身參與在現實的掙扎中，也用各種有效的方法深入認識和把握現實，期望與不同社群一起以聖言轉化個人、教會、社會和世界。當實踐神學家建構學術論述時，她不會待在象牙塔中。這與馬克思在《關於費爾巴哈的提綱》裡的結語有異曲同工之妙：「哲學家們總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釋世界，然而，關鍵其實應該在於改變世界。」按此，實踐神學運動骨子裡其實是提倡神學要重歸歷史現場。
正是這兩條腿，規範了實踐神學的形態：實踐神學，以現實世界的狀況和議題作為起點，以經驗導向的學科提供之視域去在場地把握現實，同時以信仰傳統提供的神學視域去分析之，把兩種分析放入相互批判關聯（mutually critical correlation）的框架中進行對話，最終目的在尋索轉化實踐世界的方向、可能性、手段。
我曾與教友分享以上，他說：「太複雜了！」於是，我說：「實踐神學其實很簡單：她不忍見教會的信息『堅離地』，也不願見到熱衷轉化社會的信徒沒有好好反思、言說、辯解這些轉化行動的神學論據，因此決心參與其中，亦研究、亦言說、亦行動、亦建搭神學／實踐橋樑，以求教會信息堅著地，而信徒群體的轉化熱誠亦知其為啥而為。」
前人栽樹，後人乘涼。西方的實踐神學運動為我們亞洲這邊做了很多很好的功夫，我們當下乘涼。但是，亞洲實踐神學運動也不能照單全收他們的功夫。實踐神學運動提倡神學要重歸歷史現場，亞洲的「現場」，無論在政治、經濟、社會、文化等，都與西方大相徑庭。在不少亞洲國家裡，基督教是絕對少數，其歷史文化的底蘊沒有基督教語言。亞洲也是一個文化、宗教多元的地方，各有自己傳統，個體和人際的文化構成也很不一樣。不少亞洲地區仍是發展中國家，甚至是第三世界（準確而言，是“two-thirds world”），當中的社會問題，與西方國家的迥殊。亞洲是一個異質性極高的地方，我們必須用我們的本土資源去做亞洲實踐神學。筆者在別處曾簡單討論過亞洲神學的處境。5 筆者相信，我們可沿著這些方向展望亞洲實踐神學。
亞洲實踐神學運動從香港展開了，這是最好的時機！有美國實踐神學大師Don S. Browning門下的黃慧貞博士作我們的前輩；有從英國回來不久，師從當今著名實踐神學家 John Swinton 的香港浸信會神學院助理教授佘枝鳳博士一起創辦學會；也有剛剛從筆者任教的神學院畢業現在也正在師從Swinton的肖翔宇加盟，並且崇基學院神學院與Cambridge Theological Federation和Anglia Ruskin University合作在本地提供的實踐神學專業博士課程，未來兩三年將會有超過十位畢業生作為生力軍。本地也有不少重視神學反思的社會改革實踐者，例如豐盛社企學會會長紀治興博士、伯特利神學院的陳敏斯教授，他們都是亞洲實踐神學（香港）學會的靈魂人物。筆者從心感到，亞洲實踐神學運動正值黛綠年華，我們千萬不要讓她擦肩而去。
（使命商道論壇系列文章）
作者為香港中文大學崇基學院神學院教授、副院長；
亞洲實踐神學學會（香港）創會會長。
注釋：
1.筆者曾在別處較仔細地討論過這點，並指出這重思對神學教育的含意。篇幅所限，本文無法在此贅述。參Simon Shui-Man Kwan, "Revisiting a Hope for Healing the Theory-Practice Gap: Integrative Seminar as a Pedagogical Tool," in Crossing Textual Boundaries: A Festschrift in Honor of Professor Archie Chi Chung Lee for His Sixtieth Birthday, ed. Lung Kwong Lo, Nancy Tan, and Ying Zhang （Hong Kong: DSCCC, CUHK, 2010）. 詳參 Joseph Dunne, Back to the Rough Ground: 'Phronesis' and 'Techne' in Modern Philosophy and in Aristotle（Notre Dame: University of Notre Dame Press, 1993）. Hans Georg Gadamer, Truth and Method, trans. Joel Weinsheimer and Donald G. Marshall, 2nd rev. ed. （New York: Continuum, 1994）, 307-40.
2.Jürgen Habermas, Knowledge and Human Interests, trans. Jeremy J. Shapiro （Boston: Beacon, 1971）.
3.Edward Farley, "Interpreting Situations: An Inquiry into the Nature of Practical Theology," in Formation and Reflection: The Promise of Practical Theology, ed. Lewis Seymour Mudge and James N. Poling （Philadelphia: Fortress, 1987）, 1-26.
4.取自Richard Cross, Duns Scotus（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9）, 9.
5. Simon Shui-Man Kwan, "Asian Theologies," in Encyclopedia of Christianity in the Global South, ed. Mark A. Lamport (Maryland: Rowman & Littlefield, 2018), 54-56. 更詳細的論述，可參筆者的Postcolonial Resistance and Asian Theology (London: Routledge, 2014).
引用文獻：
Cross, Richard. Duns Scotus.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9.
Dunne, Joseph. Back to the Rough Ground: 'Phronesis' and 'Techne' in Modern Philosophy and in Aristotle. Notre Dame: University of Notre Dame Press, 1993.
Farley, Edward. "Interpreting Situations: An Inquiry into the Nature of Practical Theology." In Formation and Reflection: The Promise of Practical Theology, edited by Lewis Seymour Mudge and James N. Poling, 1-26. Philadelphia: Fortress, 1987.
Gadamer, Hans Georg. Truth and Method. Translated by Joel Weinsheimer and Donald G. Marshall. 2nd rev. ed. New York: Continuum, 1994.
Habermas, Jürgen. Knowledge and Human Interests. Translated by Jeremy J. Shapiro. Boston: Beacon, 1971.
Kwan, Simon Shui-Man. "Asian Theologies." In Encyclopedia of Christianity in the Global South, edited by Mark A. Lamport, 54-56. Maryland: Rowman & Littlefield, 2018.
———. Postcolonial Resistance and Asian Theology. London: Routledge, 2014.
———. "Revisiting a Hope for Healing the Theory-Practice Gap: Integrative Seminar as a Pedagogical Tool." In Crossing Textual Boundaries: A Festschrift in Honor of Professor Archie Chi Chung Lee for His Sixtieth Birthday, edited by Lung Kwong Lo, Nancy Tan and Ying Zhang, 42-63. Hong Kong: DSCCC, CUHK, 201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