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

這個星期心情很惡劣，相信你們也一樣。看著地鐵這個驕傲的巨人倒下，心裏沒有半絲快意，這家一度代表香港卓越成就的企業，竟然淪落到弄虛作假來掩飾施工醜聞，彷彿一個黃金時代終結，思之令人神傷。聽到盧凱彤墮樓死亡的新聞，更是震驚難過，這個善良勇敢、才華橫溢的女孩，這麼年輕便告別塵世，就像當年Beyond的家駒，彷彿一顆希望之星殞落，令人悲痛莫名。

 

我並不認識凱彤，但我的好朋友黃志淙與她相識十多年，在「沙士」肆虐後，社會氣氛低沉，志淙策動「抱抱良音」計劃，通過音樂鼓勵大眾「放低自己，抱抱隔籬」，合作伙伴就有盧凱彤的at17。志淙這樣形容她：「阿妺——我們這樣叫她，很有性格、很聰明、很有音樂細胞、彈結他很好聽，是個名副其實的Rock Mui。她Solo期間寫的歌和在舞台上都很有魅力。當然她和二汶的化學作用也很難得。香港這麼多年很少有這樣的二人女子組合，自己創作、自己玩樂器，亦在很多議題上敢於發聲的。」

 

凱彤的確敢於發聲，她初中時發覺自己喜歡同性，起初不敢告訴父母，後來遇到真愛，決定在海外結婚，希望父母接納，最終得到基督徒母親體諒，出席她與台灣攝影師余靜萍在海外的婚禮。去年她在台灣金曲獎的頒獎台上公開這段關係，說「謝謝她讓我的生命變得更完整。我知道這個世界不完美、我的音樂不完美、我的人不完美，但有了妳，誰還需要完美！」她二零一三年確診患上躁鬱症，經歷一年多的治療，她二零一五年復出，大方展露紀錄抗病經歷的紋身，並以歌曲〈廿九歲的遺書〉記下抗病心路歷程，鼓勵同路人勇於分享求助。

 

另一位朋友江丕盛在臉書上引述了凱彤哭著離開教會的自白：「好久沒有禱告了。成長於基督教家庭的我，從小就熟讀聖經，也以為其他宗教都是異教徒，要避之則吉，我最後一次聽的道，是一名tomboy在台上分享怎樣克制自己的慾望，為了討好神而選擇不再『犯罪』，因此跟女朋友分開，我當刻大概二十歲，我羞恥地哭著離開了教會，覺得自己不配做教徒，卻一直思考宗教應該不止於此。今天在不丹一個不怎麼特別的下午，一座廟內有成群的老人家聚在一起禱告、唸經，我忽然想起那個教會的tomboy，和come out了的我，問我現在求甚麼？真的沒甚麼了，我已經成為那時候想成為的人了。」

 

丕盛對這段自白回應說：「心中感到十分沉痛和慚愧，也才知道她原來是個基督徒。」「啊，教會必須深入反省，在福音的宣講裡，沒有一個人需要羞恥地哭著離開教會，雖然沒有一個人配得到上帝的面前來。」「她一直思考宗教應該不止於此。她是對的，至少宣揚上帝在基督裡的愛的信仰應該不止於此。」「Ellen，安息吧！我深信，那十字架上的上帝此時此刻對妳依然是滿有憐憫和恩慈的。」

 

當我正在消化凱彤離世的信息時，手機上又傳來昔日教會團契好友的留言，一位和我們一起在團契成長的姊妺，腦出血進了醫院，手術後不久便離世。那麼正直善良的人，砰嘭一聲昏倒便去了。我雖然確信她已安息在上帝懷中，但心裡仍是止不住的難過，我一而再地想到，人如何面對目睹死亡造成的悲傷？

 

舊約民數記裡有一段難解的經文，大意是民眾要選一頭健康無殘疾的紅母牛交給祭司，祭司看著人把牛宰了，然後焚燒，燒的時候加入香柏木、牛膝草和朱紅色紗，然後把母牛的灰收集起來，存放在潔淨的地方，留作日後調製除污穢的水之用，替因接觸了屍體而按律法變成不潔淨的人去除污穢。不明白聖經的人，往往以為這是猶太人的迷信傳統，以為紅母牛的骨灰有神奇的潔淨功效。前英國首席拉比薩克斯（Rabbi Jonathan Sacks）卻認為，這是上帝為醫治死亡的創傷而設立的禮儀。（詳見其著作Covenant & Conversation: Numbers）

 

薩克斯指出，舊約律法裡有大量規條，是關於以色列人不慎碰觸到屍體，包括人和禽鳥走獸的屍體，必須如何去除污穢回復潔淨。這些繁瑣的規條，是為了讓上帝的子民深刻地意識到，死亡是要設法迴避的，上帝在生命氣息中而不在死亡裡，這些規條灌輸給猶太人的觀念就是尊重生命、珍惜生命。民數記在記述紅母牛的規條後，便談到摩西的哥哥阿倫和姐姐米利暗的死亡，阿倫是大祭司，地位僅次於摩西，米利暗是婦女領袖，在以色列人過紅海後，領導以色列婦女唱歌跳舞，用音樂和舞蹈來傳承民族歷史。這兩位領袖的逝世，對以色列人造成巨大的心靈創傷，上帝因此使用紅母牛灰，讓以色列人為死者辦喪禮時，徐徐把牛灰倒進緩流的水中，以長流的活水來沖刷那消逝的悲傷。

 

三千多年前的以色列人，可以用紅母牛灰加水，來象徵綿延生命溶化死亡，重尋神聖祝福，今天我們可以用甚麼？我想到家駒的歌，他雖然離開了我們許多年，但每當我們聽到〈海闊天空〉這首歌，心裡便不期然哼起那渴慕自由的歌詞，他就再次活在我們心中。同樣，我相信在十年後、二十年後，你們仍然會唱凱彤的歌，會哼著那真情流露的歌詞，讓她再次活在你們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