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基督教性／別文化節」在二月頭舉行，由香港學生基督徒運動（SCM）主辦。早些日子，筆者收到友人邀請，希望我與他們同往。筆者知道他們只是獵奇心態，故婉拒了。然而，筆者留意到SCM邀請了最近與「神學路思」有些爭執的姐姐仔會，故好奇他們會怎樣論述娼妓問題。
不看還好，一看只有觸目驚心。
Sunny的身體恩典
我沒有花很多氣力就找到了Sunny Leung，一位經常在「信仰百川」撰文談論性別問題的作者。他正是SCM2018-2019年度的執委會副主席。在〈我是性人：淺談賣淫〉1（下稱〈性人〉）中，他大膽地論述賣淫的合理性及當中的信仰反思。也正是這篇文章令我不得不執筆，指出他的錯誤。
筆者要先明言，Sunny的想法不必然代表SCM的整體想法，Sunny的錯誤也不必然是SCM的錯誤。但Sunny的錯誤可能會誤導SCM。
以下引文直接引自〈性人〉：
英國前坎特伯雷大主教Rowan Williams曾經發表過「身體的恩典」的演說，他用到一文學經典解釋他的論點，故事關於一名年輕黑人女子由小到大就被人強姦，由於自己處於社會最底層，所以無力反抗只好認命，逐漸她不再反抗轉為順從強姦者的意願，到後來她甚至學習享受在強姦當中，享受強姦的過程中所帶給她的性歡愉，當Williams問到這女子可以如何在如此惡劣的遭遇中經歷上主，他認為強姦所帶給她的快感就是她經歷上主的時間，性歡愉的感覺就是上主恩典的臨在。這可能是很衝擊我們信仰思想的論點，但其實套在性工作者身上也適用……那麼為何性工作者就不可以同樣在職場中經歷上主的恩典呢？
貨真價實，Sunny說強姦帶來的快感可以是恩典，並用這理論引伸指娼妓在性交易中可經歷上主。Sunny未必非想合理化強姦，但這近乎古代宗教性交崇拜的理論顯然可推出無數荒謬的結論。例如，既然「性歡愉的感覺就是上主恩典的臨在」，那麼傳福音的最好方法應是練得一身性技，再不斷和人做愛，讓對方經驗「上主恩典的臨在」。按這理論，強姦可能只是「未經他人同意地讓對方經歷恩典」。
若Sunny要堅持強姦並不道德，他亦可堅持強姦的錯在於「未經別人同意」；但按這理論，他至少要承認「善意強姦」、「福音性強姦」一類的概念。按這思路「獲」暗嫩強姦的她瑪也許不應悲傷，反而應藉此機會經歷上帝？我們以為「性交轉運」已是十級新奇，有些基督徒朋友還以此來恥笑民間宗教；豈料基督教也不遑不讓。
更令我驚訝的是Sunny聲稱自己引用Rowan Williams。Sunny似乎頗喜歡Rowan的神學，證據是他在其他文章也有引用Rowan，而且每次都煞有介事地「響全朵」：「英國前坎特伯雷大主教」。這名頭當然不少。但坎特伯雷大主教怎可能說強姦帶來的快感可以是恩典，這種通常只會在印度出現的話？又或反過來，提出強姦帶來的快感可以是恩典這理論，那人怎可能當上坎特伯雷大主教？一早被女權人士批評到體無完膚了吧！
是的，Rowan從沒說過性歡愉的感覺就是上主恩典的臨在，那完全是Sunny的想像。
Rowan Williams的The Body’s Grace
The Body’s Grace，即Sunny引用的文章，是Rowan最重要作品之一。該文只有短短十頁，卻對英國聖公會日後對同性戀的看法有重大影響。3
The Body’s Grace算是難讀，若Sunny將當中的某些觀點搞錯了，也可以同情地理解。但Sunny錯讀得極為徹底。以下是The Body’s Grace談及被「強姦」的「黑人女子」那段：
At the end of the second novel in the sequence, Sarah is seduced, lovelessly but not casually...
When the manipulative and cynical but sharp-eyed Clark at last coaxes her into bed, as they "enact" a tenderness that is not really that of lovers (p 452), Sarah comes to herself: hours later, on the train journey back to her family, she looks in the mirror and sees that "she had entered her body's grace"
原文的英文不易讀，但實在很難讀到「黑人女子由小到大就被人強姦」。Seduce是「勾引」或「引誘」，不是「強姦」。另外，雖然Rowan在原文沒有談及Sarah的身世，但只要查一下，就知Sarah在小說中不是「處於社會最底層」，而是在印度過著英式貴族生活。2 在故事中，她與某人勾引私通，珠胎暗結，最後選擇墮胎。
這些事實錯誤十分嚴重，但不算有嚴重後果。關鍵在於之後的神學部份，由於這部份更為複雜，讀者必須謹慎：
Sarah has discovered that her body can be the cause of happiness to her and to another... Grace, for the Christian believer, is a transformation that depends in large part on knowing yourself to be seen in a certain way: as significant, as wanted.
Rowan藉小說中“body’s grace”一語引進基督教神學討論。他問Sarah經歷的身體恩典是甚麼，與基督教有何關係？
首先，Sarah發現了自己的身體可以是「自己和他者快樂的原因」。注意，是「自己和他者」的快樂原因，不是「自己」的快樂原因；後者的說法容易落入Sunny所謂「性歡愉的感覺就是上主恩典的臨在」一說。但這完全不是Rowan的意思，更是Rowan認為不好的性。
Rowan強調的是，在兩個人對彼此的性慾中，B被A渴望（wanted, desired）和視為重要（significant）。A渴望的，不單純是得到B的身體以及和B的性器官接觸；他渴望的，是B可以同樣方式渴望自己，渴望B同樣對自己有性慾。簡言之，Rowan論述性慾是desiring a desire。這性慾望結構的必然結果就是不安全（insecure），將自己暴露在被他人拒絕的風險中，因為自己的渴望可能得不到對方的回應。A與B互相渴望，性慾關係的本質，就是彼此為對方暴露在危險之中。
在Rowan眼中，上帝就是以類似方式渴求人，聖經也以性慾為隱喻描述神人關係。上帝希望人以同樣方式渴望自己。上帝的愛的偉大，就在於一個絕對者甘願被人所拒絕。而人的轉變就在於發現自己被上帝渴望——正如一人發現另一人對自己有性慾並由此而被喚起——這發現本身就是恩典，人得以和上帝建立關係的起點。
這也是Sarah的body’s grace，她發現自己被渴望著，知道自己是有價值的，因此可為她帶來一系列轉變。
Rowan進一步推演，認為既然上帝對人的性慾關係是這樣，那麼但凡符合這一性慾結構的（互相暴露在危險中），都是自然和合道德的。同性性慾就符合這一結構。相反，強姦、孌童、亂倫都是不自然和不道德的，因為這些關係中，一方擁有極大權力，沒有為對方暴露在危險中。Rowan沒有提賣淫，但從他的理論可以推想，這同樣是「安全」，沒有暴露在被對方拒絕的危險中，因而是不理想、不道德的性愛。
進一步閱讀
Rowan一方面以人類性慾為範式闡述人神關係，另一方面以這人神關係為判準，檢視性倫理。一切從聖經有關上帝性慾的隱喻為切入點，這詮釋循環非不能接受。因而這篇文才有如此大的影響力。
若更宏觀地自Rowan的神學，我們會發現body’s grace在他神學思想中的重要。他以渴望安全（secure）、渴望不被傷害、渴望不去冒險與他者建立關係，作為人拒絕他人和自己的重要特徵。拒絕（reject）和安全（secure）都是他神學中的關鍵詞，是其倫理的核心。不過本文就不詳述了。
結語：我們要謙卑
筆者在上文闡述Rowan Williams的神學，以顯示Sunny究竟錯得有多離譜。這錯誤匪夷所思，因為對筆者而言，一個有正常道德和信仰警覺性的人，不可能不察覺「強姦所帶給她的快感就是她經歷上主的時間」這句有多大問題。假如筆者要引用這類說話，必定再三核實才敢引用。但Sunny連基本資料都錯，顯示他可能只憑記憶和印象寫下那段，又或已經對那種強姦恩典論自信得以為不用核查了。
近年，筆者觀察到不少人無條件地將「理性」、「愛」、「進步」、「不盲從權威」等美名加在支同或支持解放的基督徒上；對較保守的基督徒則冠以各種惡名。更有人自動將倫理上較保守的基督徒自動當成建制派。
然而，當我認真檢視那些所謂「理性」、「不盲從權威」的人的論述時，我發現了更大的、近乎是可怕的「不理性」。而性別議題更是當中的重災區。4
縱然Rowan的理論依然有很多問題，也會衍生各種不能接受的倫理後果；但Rowan是良好的範例，教導我們如何理性和合乎神學地討論——假如正確地閱讀的話。
朋友、非信徒和媒體的吹噓叫我們自高自大，但我們要謙卑，彼此認罪，方能貼近主心。
（作者網址：https://medium.com/@Philodora）
（標題經編者修訂，原題為「我看了基督教性／別文化節搞手的神學論述：進步的空間有無限大——強姦即恩典」）
1. http://faith100.org/%E6%88%91%E6%98%AF%E6%80%A7%E4%BA%BA%EF%BC%9A%E6%B7%BA%E8%AB%87%E8%B3%A3%E6%B7%AB/42925
2. https://www.anglican.ca/wp-content/uploads/2010/10/the-bodys-grace.pdf
3. https://en.wikipedia.org/wiki/The_Day_of_the_Scorpion
4. https://medium.com/@Philodora/%E5%AF%B6%E5%AF%B6%E6%98%AF%E8%B7%A8%E6%80%A7%E5%88%A5-%E5%8F%AF%E6%98%AF%E5%AF%B6%E5%AF%B6%E4%B8%8D%E8%AA%AA-4b9a8edec93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