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博士、潘教授、各位先生、女士，晚安：
首先多謝大會邀請我在這裡發言，分享我從費先生身上所學習到的功課。
「費先生」是我們那一代的同學對費明儀老師的尊稱，大概我們不想在老師面前提起個「老」字。
我一九八二年進到長洲建道神學院讀書。之前，我已久仰費先生的大名，除了在神學院的周年聖樂崇拜聽她指揮學院詩班外，有一次她更到我教會去分享和獻唱，我教會當時在柴灣邨第廿二座天台小學裡面，是柴灣最近山邊的一座七層高徙置區，沒有升降機，沒有冷氣機，竟有大人物到訪，簡直不可思議。我當時只得十歲多，已忘記她講了甚麽，但記得她唱了甚麼：〈祂看顧麻雀〉（His Eye is on the Sparrow）。
入了神學院，最期待的就是「大合唱」的課，其實是期待費先生的出現，就像小粉絲等候大明星出現一般。不久，我被同學「推舉」擔任費先生的助理，在她未出現時，負責指揮。
每次練習完畢，都是由我負責送費先生下山到碼頭的。途中，我們無所不談，有時會討論一下練習的詩歌。她經常提醒我：「音樂是活的，不要硬繃繃的死數拍子。」我們又會談到不同演奏家的風格。這短短每週十多分鐘的路程，是我最期望跟費先生上的課——是人生的功課，超過樂譜上的音符。
在神學院進修的四年間，費先生從沒有提及她的家世，特別是她的大導演父親——費穆先生，我只知道她出香港後，會有一輛勞斯萊斯在碼頭等她。
我一直在想，是甚麼原因驅使她十多二十年來，每週風雨不改的走到長洲山頂去。一直到最近，在建道神學院為費先生舉行的追思會中，從周凡夫先生口中，才知道一些底蘊：
「在一九五八年夏天，費先生第二次以『青年歌唱家』身份，隨老師參加在奧地利薩爾斯堡音樂節。演出前，老師帶他們先到山區滑雪勝地提洛爾（Tyrol）稍作休息。
有一天清晨六時多，費先生自己走出森林散步。那時，晨光熙微，露水未散，大自然讓她心靈觸動，她突然聽到一把很淸楚的聲音問她說：
『為甚麼這世界這麼美？
為何有那麼多美好的東西讓妳享受呢？
為何妳會在這裡呢？為何呢？
是否妳自己特別能幹，特別聰明呢？
但妳知否自己是個罪人？
妳知否過去有多少次背棄了妳的主？
妳知道嗎？』
這些問題的聲音不斷在費先生腦際迴蕩。當時，她四處張望，一個人也沒有，但那聲音卻異常清楚，她馬上感動得脫口而出：
『主啊！請祢寬恕我！饒恕我！』
費先生說：『人只得認識天父，才懂得懼怕、認罪、悔改。』
她就是在這次聽聞呼召聲音後，決志信主的。她馬上將這次跟主相交的經驗寫下，寄給在港的家姑。回港後，在一九六○年的復活節，受洗加入教會。」
周凡夫先生形容費先生在信主以前是一個反叛的人，在這次經歷後，她慢慢變得柔韌。這也可解釋到為何以她當時的名氣，竟願意每週走到長洲山頂的神學院去服侍，而且一做就是二十多年。
一九八六年六月，我們一同離開「建道」，我是畢業，她是因身體限制，不能再爬上山頂了；但我們的交往卻一直沒有停止過。費先生離校後，聖樂系就成立了，實有賴費先生二十多年來打好的基礎。
費先生年初離世後，我看了不少懷念她的文字，赫然發現，我跟她的交往其實沒有甚麼特別，原來她對待每個她認識的人，都是如此真摰的。你請她在婚禮獻唱，我沒聽過有誰被她拒絕的，就是校友們約她飲茶，她一定到，尖沙咀頂好酒家是她喜歡的。有時，她也會請我們到她家附近的牛之家吃飯。她願意聆聽並分擔我們在工作上所遇到的苦與樂，若需要幫忙，她一定會施以援手。
音樂教育是甚麼？很多人就以為是學習視譜數拍子、聽聽音樂、唱唱歌，難怪在學校裡只被視作「閒科」。記得有一次在一間中學擔任音樂科代課老師，有次全體老師及員工一起去「家計會」聽性教育講座，那家計會導師批評學校，對青少年成長那麼重要的性教育，連一節的時間都沒有，那些跟青少年成長無關的中、英、數，卻有那麼多節，我見全場的老師沒有反應，於是我舉手回應：「語文科是我們人與人溝通極為重要的工具，而數學科則是訓練我們的邏輯思維的，兩者都是對青少年成長非常重要的！」那導師當場感到愕然，她自言自語的問：「那麼音樂科和體育科呢？」我斷言答她：「當然重要！」這時，她才知道我是音樂老師。
生命教育又是甚麼？根據維基百科所言：其「中心思想在於以智慧『尊重他者與自己的生命』，以改善現代年輕人自殺及欺凌行為問題。」有次我在教育學院進修音樂時，有督導來監課，在那堂課中，我播了些短片，介紹中國武漢一位嚴重弱智青年胡一舟當上指揮的故事，又介紹了美國一位既自閉又失明的青年，如何在無師自通的情況下彈奏鋼琴和結他。下課後，督導很嚴肅的評價我說：你不是在上音樂課，而是在上「生命教育」！當時，我真擔心會不合格。最後，我得到最佳教學獎。
美國有位研究成就與人格特質的新生代心理學家安琪拉達克沃斯博士（Angela Duckworth），她從長期的研究中發現：創造卓越成就的關鍵，不是天賦，而是結合對目標的長期熱情與堅持的恆毅力（grit）。認識費先生的人都知道，這份恆毅力在她一生中充份發揮。費先生不單在音樂上認真和執著，一生都熱衷於推動音樂文化藝術。此外，她的恆毅力亦明顯超越了黃傘藍傘的界線，勝過了人世間種種困難對她的挑戰，在音樂、生命和信仰上，都活出最好！
費先生，謝謝您！
（編按：本文為作者在八月八日假香港文化中心音樂廳的「我們心中的費明儀老師」紀念講座的講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