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文，你現在安好嗎？這篇文章是寫於當你已進入「安寧療護」（香港多譯「舒緩治療」）的階段，可是卻完成於你去世之時（五月十日離世）。相信很多你的師生、友好、教會同道的弟兄姊妹，都捨不得你離我們而去。當你在二○一三年經歷了第一次抗癌療程後，你曾經與一群台灣長老會的婦女分享你對「生命、死亡與超越」的講題。你提到：「病痛與死亡看為是上帝給人的祝福與契機。就像保羅在這裡所揭櫫的『奧祕』，因為血肉之軀不能承受上帝的國，所以，病痛與死亡像是上帝為我們的生命開了窗，開了門，讓我們從這個『血肉之軀』蛻變成『不朽壞的』，讓原本走向死亡的，越過死亡，而成為不死的。」（王2014）我心中暗暗欽佩豁達的你，如何看透生死。
在台灣文壇、教會、神學教育活躍的貞文，可能對香港的讀者來說是陌生的。王貞文是台南神學院（南神）講師，也是台灣長老教會牧師，是第三代基督徒。一九八七年東海大學歷史系畢業；一九九○年南神畢業。一九九二至二○○三到德國畢勒佛（Bielefeld）的伯特利神學院（Kirchliche Hochschule Bethel）進修。二○○四年擔任南神老師，任教教會歷史及基督教思想史。二○○五年五月廿一日封立為牧師。
貞文在台灣的寫作甚多，活躍在她部落和教會報章中發表文章，特別向台灣讀者介紹德國和歐陸的神學家和個別信徒事蹟。不少著作後來也輯錄成文集廣傳。多才多藝的貞文其實是一位搞藝術，兼且創意十足的女性主義神學家。她沒有如一般女性主義神學家主要顛覆神學的重鎮如系統神學、教會歷史和聖經研究中不利女性解放生命的信仰。她卻積極從事文化藝術創作的工作，如在繪畫和台文小說創作中，展示她對女性的多樣性的形象並深情兼含蘊解放性的生命故事，甚至打破上帝的牢固男性形象。
我第一次認識她時，是二○○七年在南神參加亞洲婦女文化神學資源中心（Asian Women's Resource Centre for Culture and Theology，簡稱AWRC）舉辦的婦女做神學的工作坊，她是負責接待我們的。與她吃飯座席傾談時，得知當AWRC同工和有關會員正製作婦女做神學的教材套時，她一面開會，也一面即場按著她的靈感畫畫創作。這些畫作最後也與教材套一併出版，畫作也在發聲，也在挑戰固有傳統，同時它也豐富了我們對基督教和婦女連結的種種想像。
王貞文的畫作用於婦女神學書本的封面
除此以外，她是一位小說家，甚至促成了台灣基督教文學的發展，特別透過書寫台語，重尋台灣族群的身份，抗衡過去自國民黨管治台灣以來書寫國語的政治操縱。謝惠貞寫的〈台語、文學、基督教——王貞文文學創作歷程佮台文作品中的基督教關懷〉（國立成功大學碩士論文，2010年），正好深入地探究貞文在書寫台語文學的貢獻。可惜這篇論文也是以台語撰寫的，對不諳台語的我，委實有點難明。
話說當貞文仍在德國修學時，一九九八年，作為異鄉人的她在台灣同鄉會遇見宋澤萊，啟發以台文寫作。透過創作，與自己的根、自己的過去結連，參與本土台文創作運動。二○○一年，她加入了台灣新本土社，是一個鼓勵作家以母語創作的網絡，出版《台灣e文藝》，隨後也積極在《島鄉台語文學》等鼓吹台文創作的雜誌投稿。她的台語創作在教會以外享負盛名，屢次獲得獎項，包括第三屆王世勛文學新人獎（1998）、K氏台灣青年文學獎（2002年）、李江卻基金會台文小說獎（2003年）、和海翁台語文學獎小說與新詩正獎（2004年）等（謝2010）。當她在二○○二年獲得「K氏台灣青年文學獎」之時，她得獎的感言：「我是一個神學人，一個研究基督教的神學人。我努力學習活出基督宗教的理想，也努力找尋這樣一個源自西方的宗教與台灣文化對遇的點。……以文學的語言來描述時代的變動與其中內蘊的宗教心，將繼續成為我寫作的使命。台灣的歷史，台灣活躍的生命力，是我創作之源。將歷史中內蘊的宗教心揭露出來，是我創作所追求目標。」
她的創作特色包括：一、在文學中的展現濃厚的基督教精神，並不是一般的福音性小說，卻以基督的愛去關懷台灣的弱勢群體和政治受難者（謝2010,88）；二、具備反抗精神：對本土政治的關心如二二八事件的記念（如王1999）；三、作深層的信仰反思，對上帝的質問，也從人間的疾苦中體驗道成肉身的耶穌的受苦，其中也特別突出弱勢女性的心聲。其中她第一篇兼獲獎的台文創作小說〈天使〉（2006年正式出版），揭露台灣戒嚴時期的白色恐怖，故事環繞一幅圖畫：天使保護兩個女孩行過危險的橋。這幅畫令畫作家添木受牽連坐監十二年。同樣地，這幅畫後來卻成為添木的解放——卅七年後，殘障的阿慈邀請他再畫這幅畫。因為阿慈堅定的信仰，相信上帝，產生面對苦難的力量。而添木的畫作亦最後亦有轉變：無論畫中和現實中的兩人同是受難者，也是彼此的醫治者，一齊踏進救贖之路（王2006,1-14）。
對今日香港處境的意義
香港回歸後，當社會政治空間愈見收縮之時，本土主義興起，從保護天星碼頭到土地生態，從香港創作的電影到個別進行粵語書寫，突出香港國族政治身份的張力。然而，過去將粵語書寫看為低俗、不入流的書寫語言。我們需要學習台灣如何在戒嚴時代後，開展進行的台語書寫文化運動。強調我手寫我口，間接抗衡北京腔的華語書寫，一方面可以突出華人族群的多樣性，抗衡所謂「大一統」的中國特色；另一方面，這也是與香港作為南中國的一隅，有需要重新結連、承繼和發展自身的地緣、語言和歷史文化的豐富寶藏。
從南中國的研究來看，粵語書寫絕對不是新鮮事，最早可追溯在明末清初之時已流行說唱文本如木魚書、南音、粵謳等（李2011,22）。有趣的是，正當廣東嶺南地方文化發展之時，新來傳教的傳教士也以地方語言編撰宗教書冊、單張、聖經、公禱書和字典等，因此間接地促成地方語言書寫的劃一化（程2006,138-41）。貞文的台語文學的創作，挑戰我們如何運用粵語書寫如何進行文化改造的可能性。其可能性包括撼動固有的性別文化、基督教的福音，甚至打破「大一統」的書寫北京話為國家統一的工具。
攝於二○○七年南神亞洲婦女文化神學資源中心工作坊，上排右一為黃慧賢，第二排中為王貞文。
編按：作者為香港中文大學崇基學院神學院講師。圖片由作者提供。
參考書目
程美宝。2006。《地域文化与国家认同: 晚清以来"广东文化"观的形成》。北京：三联书店 。
李婉薇。2011。《清末民初的粤語書寫 》。香港 : 三聯書店。
王貞文。1999。《二二八藝術祭手邊冊（2）控訴與紀念》。台北：台北二二八紀念館。
_____。2003。〈以文學語言探觸時代相、闡揚宗教心：我的神學與文學之路〉。《文學台灣》45期(1月15日)：18-20。
_____。2006。〈天使〉。載氏著：《天使》，頁1-14。台南：人光。
_____。2014。〈生命、死亡與超越〉，荒原與泉邊——神學部落格，10月12日。<http://blog.roodo.com/karlatheo/archives/32259520.html> 。2017年5月6日下載。
謝惠貞。2010。〈台語、文學、基督教——王貞文文學創作歷程佮台文作品中的基督教關懷〉。國立成功大學碩士論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