負責災後重建工作的前日本復興大臣今村雅弘,早前在執政自民黨一個活動上發言時指,二〇一一年的三一一大地震幸好發生在東北地區,而不是首都圈,要不然會造成更大的災難。這番言論激發全國上下的憤怒,不論是日本東北地區的居民或全國其他地方的巿民都強烈指摘這絕對不應該出於復興大臣的口中。今村於發言翌日承認失言並引咎辭職,但巿民的憤怒未能一時平息下來,在社交媒體一度出現大量「#好在東北」(#東北でよかった)的帖文,以東北地區的大自然美景或東北地區棒球隊勝利,反諷那番重東京輕東北的歧視性言論。三一一大地震至今雖然事隔六年,但日本政治人物以經濟利益衡量災難輕重的態度,仍然深深傷害災民及普羅大眾。
貴報〈超越福音硬土 日本的宣教挑戰〉(編按:1548期頭版專題)一文提及日本東北地區教會有所增長,震災明顯與福音信仰傳播有關。無疑這是基於真實數字而作的評論,雖然不必然會,但一不小心處理便會做成「震災是傳福音的好時機」的思想,進而把災民看成「傳福音的機會」,忽略了災民被了解、受尊重、不受擺佈的需要,跟失言的今村一樣,會傷害到日本人的心。
香港跟日本其中最不一樣的地方,是甚少經歷地震、風災、水災等嚴重自然災害。香港教會並沒有像日本地區教會受災的經驗,我們容易會從旁觀者的角度去看災難,以助人者的身份想要幫助困難的人。可是,日本不少地方教會群體的家園、教堂、職場都曾受過災難破壞,他們本身都是需要救助的人。日本教會基於這種自身經驗,認為與災民同行是重要的宣教見證。
我服侍的教會屬於日本最大的基督新教宗派──日本基督教團的兵庫教區。教區於一九九五年經歷阪神大地震,不少信徒曾經都是災民,自此對其他面對災難的人特別感同身受。三一一大地震後,教區不單為來自福島的避難者提供免費的居所,教會之間亦合作舉辦暑期活動,讓家長及幼兒可以短期離開受幅射污染的環境,讓身心靈有恢復的機會。教區基於自身的受災經驗,明白受人恩惠的日本人不善於拒絕,有時會勉強接受助人者傳講的福音。由於這樣對災民來說是另一種壓力,兵庫教區強調不直接向參加者「傳福音」,卻以同行者的角色,以聆聽和服侍災民作信仰見證。這長期的同行關係,讓參加暑期活動的福島家長感受到日本教會的見證,主動詢問我們有關信仰的問題,讓大家在真誠、沒有壓力的情況下分享主愛。
此外,日本基督教團亦於二〇一四年及二〇一七年三月分別舉辦國際性的核能問題研討會,邀請加拿大、美國、德國、印度、台灣、澳洲等地區的教會及環保組織代表參與,共同學習有關核能的知識;分析由各國政、商、學界捏造的「核能安全神話」;明白每當核事故發生後各國政府刻意淡化輻射禍害的陋習;了解在核原料採礦和提煉過程中,工人及附近居民的健康不受保護的人權侵害;認識核電廠工人(特別是臨時工)的健康缺乏科學化的跟進;為自己對核能產生的不公義一無所知而悔罪。於是,教會確認信徒群體應該不忘核災災民、核工業工人及核礦附近居民的痛苦,對抗政、商、學界的謊言,以不斷學習有關核能的知識、搜集相關資訊、向世人(尤其是下一代)傳遞被隱瞞的事實,並致力探索使用可持續性能源的方法,把不依靠核能的生活實踐在個人及教會生活當中。
日本教會由自身的災難經驗出發,不把苦難簡化為「傳福音的時機」,認為在災難和人禍面前的信仰見證,應該把自己看成當事人,不分災民與助人者的角色,進而集結各方力量,對抗不公義的社會結構,為沒有人和生物被犧牲、和平、公義的未來而努力。或許不少人把日本看成「福音硬土」,但我認為在這樣的環境中傳承下來的信仰見證,有他們獨特珍貴的地方,同時也挑戰著香港教會對本土與普世宣教的理解與視野。盼望從香港到日本的宣教士在努力把福音傳開的同時,不忘學習日本教會獨特的信仰見證,互相豐富我們對天國實現的理解。
(作者為日本神戶聖愛教會青少年牧者、香港循道衛理聯合教會外派差遣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