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陌生的殉道

一個個殉道者倒吊，讓血自頭上一滴滴的滴下；一個個被沸水從頭到腳一淋而下，最後更慘遭斬頭……所有的過程都是讓你慢慢死去。對於廣大的基督徒而言，這是《沉默》最讓人沉默的地方，讓許多基督徒潸然淚下……但是對於一個宣教士而言，對不起，我真的沒有大家的感性。尤其去一些危險的第三世界國家服侍，對於殉道，我們真的並不陌生。而我最反感和不喜悅的是，消費宣教士的殉道，來當作官能刺激和發泄感性上需要。⋯⋯

我印象很深刻，我在迦納病得快要死的時候，在FB呻了兩句，有姐妹即回應說：「宣教士不就是要殉道嗎？你作為宣教士，難道你不知道嗎？」再來；當然是再三又再三的在聖經中引文據典地指摘你的錯誤。對方是長輩，這口氣我只好吞了。但我心裡面不停地吶喊：「你也讀過神學，你怎麼不去死而要別人去死？」「難道宣教士無阿媽生的嗎？」「如果那麼不幸，我真的掛了！千萬不要來我的追思會喊苦喊忽，生命是很可貴的，既然你輕看我生命，更不要拿我的死來消費！」「如果你要發泄自己的信仰有多純正、敬虔！對殉道多麼的嚮往，那麼請你自己以行動證明，不要消耗我的時間陪你沉醉於殉道的浪漫當中！因為殉道對我而言，一點也不浪漫！」

太感性了！感性得讓我受不了！沒有一個理性的宣教士不是被逼走上殉道之路。可以不死，沒有人會選擇去死。一個殉道者，他準備自己為主殉道，是因為他對神的確信，是因為他對神的回應，這是信仰最燦爛的時刻。殉道者的死，是要為主鋪路，是希望喚醒人認真信仰、反思信仰，生命既已一早擺上，根本不稀罕你們的同情和感性的眼淚。因為殉道者深信，神已在天家準備好美好的賞賜，那稀罕你們的眼淚呢？殉道者更不希望自己寶貴的生命，成為人感性上的發泄，被別人消費！

不要你同情，只要你負責。不要以為殉道是上世紀的事，事實上，今日殉道者要比上世紀的多得多，他們大家是無名者。如果你看完《沉默》，有感動，那麼，我會真的鼓勵你，反思自己的信仰、多關心宣教和宣教士、多聽聽我們的軟弱、多為我們代禱，多了解我們的事工。這些，就是給予我們最好的尊重。

送上一個特意要殉道的宣教士故事。某國一位年老的牧師，為要殉道，和老婆退休後到迦納做宣教士，兩人以為迦納無水洗頭，把頭剃光了，讓接機的同鄉弟兄姊妹好訝異！但當然，年紀老了，不可能進到北部鄉村地區工作，唯有迫留在同鄉社區中，其生活也和本國的水平相差不遠，過幾年，牧師真的死在工場。當我以前的工場主任分享這個故事給我聽的時候，我們相視的笑了笑！這是殉道嗎？這也是我們唯一一次談及殉道的話題，因為殉道對生活在第三世界落後地區的宣教士來說，是一種忌諱，基本上不談。

宣教的真實一面

我看《沉默》，殉道並不是我最大的感動，相對的；電影裡面對信仰和宣教的真實描寫，才是我最大的感動所在。

相信沒有多少基督徒看《沉默》的時候，會留意到日本長官井上對洛廸古斯神父說的一番話，大概的內容是這樣的：「你們來到我們的地方，要求當地人講你們的語言，學你們的教義，卻不願意學習我們日本的語言和文化！」以上的對話，是很真實的。因為對神父而言，當時的日本人貧窮、低俗、沒有文化、沒有思想，基本上是以拯救者的姿態去到當地。所以當本地基督徒看到神父的時候，他們都是跪著的。在神父身上得到告解，生命才可以得著釋放，到後來，棄教的神父對洛廸古斯說：「他們所信的，和我們不一樣！」這也是一種傲慢。

於我而言，信耶穌得永生是真理，基本上是大前提。如果一個人可以用自己的生命證明信耶穌是可以得永生的話，我找不到更大的信！神父如此，日本殉道者亦是如此！你可能會認為，電影裡面的日本信徒的信仰不完全，但你和我又可以很肯定，我們所秉持的信仰是百份之一百是純全的嗎？

事實上，看完這部電影，讓我最感嘆的是，既然那麼多殉道者犧牲了生命，但今日，作為承繼者，為何我們不好好反思一下我們自己的問題？我們今日是否仍然是以一個高高在上、拯救者式的身份去到人們的當中？我們做宣教，我們是做了甚麼？

說到宣教，給人的感覺就是派禮物、醫療、建學校、扶貧⋯⋯，很多宣教士分享到，如果他們不做這個，那麼當地人便沒有那個。我甚至聽過一個說法，宣教士所做的，是填補了當地腐敗政府的漏洞！這番言論，對我而言是震撼的！我們做了甚麼？我們真的偉大到一個地步可以去改變別人就是用上自己生命去革命也改變不了的事情？而我們只是派個東西、辦間學校，就可以扭轉別人的悲慘命運？我們是甚麼？事實上，我們不是甚麼！我們派東西的時候有想過，大家身份掉換，我不是生在香港，他不是生在非洲，到時候偉大的就不是我！當他們接過禮物，微蹲一下，說聲多謝的時候，當中有多少是正在滿足我們的同情心？他們在我們手上拿過禮物，難道我們不也是正在消費他們的貧窮？我們這個被視為「偉大」的人，享受了那麼多年的福，而卑微的他，卻是一輩子理所當然地活在苦難中？為甚麼我們理當然地要享福，他們理所當然地受苦？為甚麼我們理所當然地做救世主，他們理所當然地做受惠者？

對的！我們沒有可能百份之百改變他們的生活，但我們可有想過，我們可以以一種平等的姿態和他們一起。一種不是Big Man和Small Boy的關係，而係一種真真正正的朋友關係。他們的國家貧窮，但並不等於他們沒有自己的文化，亦不等於他們的文化沒有優異的地方，更不等於你的文化比他們優異很多；他貧窮，但並不等他們的靈魂不如我們高貴；他們缺乏，但並不等於他們從不擁有快樂和滿足。他們的思想邏輯和我們不同，但並不等於他們根據他們的邏輯，不能體會基督教的真締。

在宣教工場五年，我會感受到一種真正人同人之間的快樂，是一種彼此尊重和學習的快樂。尤其是我講著土話，和學習他們文化的時候。當中沒有高與低的界線，以及一種種族和膚色之間的界線。

有知名的網上作者在看完這部電影以後，他問了一個問題：「信仰是甚麼？耶穌示範的信仰是甚麼？」如果這個問題讓我去回答的話，除了福音以外，就是一種均平。就算實際生活不平等，但至少，我們可以做到一種地位上的均平。耶穌從來在貧窮人、罪人、妓女、小人物當中；當然，耶穌也在富有人、法利賽人、文士、大人物當中。神看生命，從來沒有等級，耶穌來到世上道成肉身，也是要展示一種均平的概念。祂的愛，甚至打破了神和人的界限。

信仰，是生命的全部，它不是點綴、它是一個人最重要的部份。

（作者為環球福音會宣教士，於非洲迦納宣教。）